《離騷》的題義與詩旨(何新文)  -- 子夜星網站
 
 
 
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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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離騷》的題義與詩旨

 
  

文/何新文 2018年11月12日 來源:光明日報 子夜星網站整理編輯
 

  古今學人關于《離騷》題義的解釋,眾說紛紜,有不下數十種之多。但是,其中最具勝義者,當屬司馬遷的“離憂”之說。司馬遷定義《離騷》的題旨為:“離騷者,猶離憂也。”他認為,“離騷”,就是“離憂”,就是要“離去”憂患,解脫痛苦。這既是屈原的創作動因,也是《離騷》的基本內容和主題。

  由于司馬遷既沒有說明“離憂”的具體意涵,也沒有對“離”字下注腳,從而使“離憂”之說不斷遭到后世學者的誤解,其本來意義因各種誤讀而隱晦不明,這不僅給“離騷”題義的解讀留下了很大的爭論空間,而且也影響到了對于《離騷》題義和詩旨的正確理解。

  先是班固的誤解。班固《離騷贊序》謂“離,猶遭也”,并斷定《離騷》是屈原“明己遭憂作辭”。因為“離”字本有“遭、罹”之義,屈原作品中又有“離”字作“罹”或“遭”解之例,故“遭憂”之說從者甚眾。如《史記索隱》引東漢應劭曰、唐顏師古注《漢書·賈誼傳》,均謂“離,遭也”;今人從之者亦夥。然而,“遭憂”一詞或許可以概括《離騷》前半篇的內容即屈原對現實的回顧,卻遠不能涵蓋后半部在幻想世界“上下求索”的豐富內容。故而明清以來就有不滿“遭憂”之說的意見,如明汪瑗《楚辭集解》、清劉熙載《賦概》都批評“遭憂”說不妥,指出“以‘遭’訓‘離’,恐未必是”。

  還有王逸《楚辭章句·離騷序》則謂:“離,別也;騷,愁也。”從文字訓詁的角度看,王逸釋“離”為“別”并非無據,但以屈原與楚君的“別愁”解釋《離騷》,就很牽強。因為《離騷》中很少有所謂與楚王“離別之愁”的描寫,詩的主旨也并非“別愁”所能概括。故錢鐘書先生《管錐編》也評論道:“王逸釋‘離’為‘別’,是也;釋‘離騷’為以離別而愁,如言‘離愁’,則非也。”

  漢代以后,諸家解說,紛紛不絕。一是承“離憂”之語而另釋“離”字為“隔”、為“麗”、為“隔離”、為“離間”等;一是區別漢人舊解而別立新說,釋“離騷”為“牢騷”“勞商”“離歌”之類。然諸家所論,大多脫離《離騷》作意、主旨和具體語境,去做純文字、詞語的考據推演,有的更只是單文孤證,故很難為學界接受。

  一

  因此,既要于文字訓詁有據,又要能符合《離騷》作意和詩旨內容的“離騷”篇題詮釋,仍然需要回到“離憂”之說的本身,需要探討司馬遷使用“離憂”一詞的具體語境,探討“離騷”之“離”除班固所釋“遭”字之義外,是否還有別的含義?

  從文字訓詁的角度分析,“離”字,除有“罹”“遭”之義外,更有“離開”“離去”等含義。《說文解字》云:“離,離黃,倉庚也。”段玉裁《說文解字》注則謂:“今用鸝為鸝黃,借‘離’為‘離別’也。”當代文字學家康殷《文字源流淺說》認為,金文“禽”字,字形為“用‘網’形以指網捕的對象,同時也表示禽捉”;“離”字則“像把網捕住的鳥由網中取出,使鳥離網,引申泛指分離、離去等意”。段、康二氏之說,指出“離”字有“離別”“離去”之義。

  再考察《楚辭》與《史記》所載“離”字的用法。洪興祖《楚辭補注》所載被認為是屈、宋所作的楚辭作品中,除有10余例如“陸離”“江離”及“離披”之類的專門名詞或形容詞外,其余34例“離”字(或詞組),可訓為“遭”或“罹”的只有12例,如《離騷》“進不入以離尤兮”、《山鬼》“思公子兮徒離憂”等;更多的20余例,則均有今語“離開、離去、遠離”等義,如《離騷》“余既不難夫離別兮”(注曰“近曰離、遠曰別”)、“飄風屯其相離兮”、“紛總總其離合兮”、“何離心之可同兮”,《少司命》“悲莫悲兮生別離”,《遠游》“離人群而遁逸”,《九辯》“去鄉離家兮徠遠客”,等等,這些詩句中的“離”字或“離”字詞語即是如此。還可注意的是,在王逸注中,“離”與“去”可以同義互訓,例如《哀郢》“去終古之所居”,注曰“遂離先祖之宅舍也”;《九辯》“離芳藹之方壯兮”,注曰“去己盛美之光容也”。前例是以“離”釋“去”,后例是以“去”訓“離”。這些例句說明,《楚辭》里的“離”字既有“遭、罹”之訓,更有無須注解的“離、去”之義;而且“離”“去”可以互訓。這說明,屈原所謂“離騷”之“離”,或者原本就有“離、去”之義。

  《史記》一百三十篇中,大約在六十八篇中有“離”字(或組合詞)187個。其中,除有近百例如“王離、鐘離、離婁”等專門名詞以及“陸離”之類形容詞外,大多數“離”字都有“離開、離去、分離”等義。如《呂太后本紀》“黎民得離戰國之苦”、《孝文本紀》“右賢王離其國”、《樂書》太史公曰“故君子不可須臾離禮……不可須臾離樂”、《魯周公世家》“不敢離成王”、《老子韓非列傳》“合五百歲而離”、《蘇秦列傳》“義不離其親一宿于外”、《蒙恬列傳》“未離襁褓”、《太史公自序》“形神離則死……離者不可復反”,等等。這些文句中的“離”字或詞語,均非“遭”“罹”可訓,而是“遠離、分離”等義。而可訓為“遭”或“罹”的“離”字僅有5例,如“離愍、離湣、離咎、離此咎、離此尤”等。這5例中,又有4例出自于《屈原賈生列傳》所載《懷沙》及《吊屈原賦》。同時,《史記》中的“遭”“離”二字很少互用。例如《封禪書》“遭圣則興”、《管晏列傳》“不遭時也”、《李斯列傳》“獨遭亂世”、《韓信盧綰列傳》“遭漢初定”、《袁盎晁錯列傳》“遭孝文初立”、《太史公自序》“遭李陵之禍”等句中的“遭”字,分別有“遭遇”或“遭受”之意,但均不用“離”字表述。

  求之于《楚辭》、證之以《史記》,可知楚漢時期的“離”字,除有“罹、遭”諸義外,最常見的含義卻是當時社會普遍應用、人人明白的“離開、離去”等義。或許正是有鑒于此,司馬遷以“離憂”表達“離去憂患”之意時,就不必對“離”字作注腳了。

  《漢書》則不同,書中的“離”可訓“遭”,“遭”亦可訓“離”,“遭”“離”可以互訓甚至是通用。如《楚元王傳》“內離牧豎之禍”、《外戚傳》“仍襁褓而離災”,顏師古注均曰“遭也”;而《魏相丙吉傳》“遭離無辜”、《循吏傳》“遭離兇災”,“遭離”連用,顏師古也注曰“離,亦遭”也。這應當是班固解“離猶遭”的真正原因。班固“遭”“離”不分,又強作解人,把一個原本不需要解釋的具有“離開、離去”之義的“離”誤解為“遭罹”之“遭”,并由此引導了對于《離騷》題意與詩意的誤讀。而撥開班固開始布下的迷霧,正本清源地回到司馬遷的解讀,正是當代《離騷》研究者的學術責任。

  二

  我們說“離騷”的題意與詩旨是“離去憂患、解脫痛苦”之意,還可以從屈原“舒吾憂”及司馬遷“舒憤懣”的美學文學觀得到佐證。

  李澤厚等《中國美學史》認為:“美同個體的心靈情感、想象愿望更多地融匯到一起,這正是屈原美學超越儒家美學的杰出的地方。”屈原善于描繪內在的心靈和情感。他在《九章》中寫道,之所以要創作抒發憂郁情緒的詩歌,首先,是因為內心積郁著許許多多無以訴說的憂苦:“情沉抑而不達兮,又蔽而莫之白”“心結而不解兮,思蹇產而不釋”“憂心不遂,斯言誰告兮”“媒絕路阻兮,言不可結而詒”“愁郁郁之無快兮,居戚戚而不可解”,在這連篇累牘的以否定副詞“不”組成的詩句里,詩人反復訴說著滿腹幽愁怨恨憑誰訴的憤懣;其次,也是更進一步,詩人希望通過這些因“怨”而“生”的詩篇,訴說出內心的痛楚,獲得心理上平衡,所謂“惜誦以致愍兮,發憤以抒情”“登大墳以遠望兮,聊以舒吾憂心”“道思作頌,聊以自救兮”“舒憂娛哀兮,限之以大故”。如此等等,正表達著屈原渴望訴說、期冀解脫的創作心理和美學愿望,誠如王逸《楚辭章句》所注,這是屈原“言己自知不遇,聊作詞賦,以舒展憂思”,是所謂“且展我情,渫憂思也”。

  屈原之后,司馬遷繼承楚騷美學傳統,并由此而發揮了他“舒憤懣”的美學觀。司馬遷認為,歷史上舉凡偉大而流傳千古的著述,都是作者“意有所郁結、不得通其道”而“發憤為作”“以舒其憤”的產物。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、孔子厄而作《春秋》、左丘失明厥有《國語》是如此,像《詩經》、屈原《離騷》這樣偉大詩歌作品的產生,又何嘗不是如此!屈原的不幸遭遇,深深地打動了司馬遷,讓他生發出深刻的理解和無限的同情。唯其如此,司馬遷才會斷言:屈原“憂愁幽思而作《離騷》”,原屈之作《離騷》,“蓋自怨生也”;而“離騷者,猶離憂”——即希望離去憂患、解脫痛苦之謂也!

  當屈原內心深處充滿憂愁怨憤之時,當他的不懈奮斗和理想無法實現甚至也無人理解之時,“憂愁幽思”的詩人第一位的需要、其本能的反應,就是要尋求從憂患和痛苦中的解脫。這也正是《離騷》的創作目的和主要內容。故而錢鐘書先生對“離騷”二字有如此特別的理解:“‘離騷’一詞,有類人名之‘棄疾’‘去病’或詩題之‘遣愁’‘送窮’;蓋‘離’者,分闊之謂,欲擺脫憂愁而循避之,與‘愁’告‘別’……王逸《九思·逢尤》曰‘心煩憒兮意無聊,嚴載駕兮出戲游’,逸自注或其子延壽注‘將以釋憂憤也’,正是斯旨”。

  (作者:何新文 信陽學院文學院特聘教授 原載:《光明日報》2018年11月12日 13版)


  

 

 

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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